终于返校。从天津清晨的雪一路行至北京上午的阳光。寝室杂务不提。待到拎着大包小包从物美走出来的时候，才意识到这园子也是熟悉的，另一座城里的情和事便一时间恍若隔世起来。

紫琳重拾旧好，在我并非值得惊诧的事，仿佛也是注定。总觉三年后的今日已是彻头彻尾涤过一次的，该沉淀的都沉淀了，此时心绪当是最清。

唐宋词选讲，上元节成了情人节。聚散苦乐始终萦绕，讲不清是欢喜还是凄凉。课室里鸳侣对对，我且心随古人浅吟低唱，暗赋相思。

气温回升，足不出户也能感到明媚春光的诱惑，除了夜深人静后时而发作的咳嗽外，我的生活基本上已经形势一片大好。可我还是想念冰天雪地里二十一中门前小街上的牛肉面馆，想念里边火红的辣椒酱冒尖儿的海带丝以及聊着闲天的服务员。牛肉面十年如一日，是十多年前我和廷哥哥都还背小书包写铅笔字时就已经痴迷的食物。那时候加州牛肉面的招牌还没有像现在一样烂大街，我总是在爸爸的带领下嚼完大碗里最后一块牛肉，然后在深色的肉汤里寻找面条残渣。直到如今我还眷恋那种排场，穿条格围裙的服务员迅速地划单收费派发湿巾，满溢的大海碗，海带丝的汤汁儿总会流到桌子上；座位密，周围一片稀里呼噜的声音。就那么一个味儿的牛肉面，拌海带丝，百吃不厌，无怪印象深刻。很多年以后的这个冬天是廷哥哥唤起我心里的记忆。一起闲逛的时候发现小街上的加州牛肉面馆，推门进去后，他先揭开桌上辣椒酱的盖子，弯腰闻了闻，说：是这个味儿。我笑。吃有时候是讲感情的，后来我们在各种日式面馆里没找到这种感情。

常常想，中学时代我和廷哥哥或许曾经相遇，在同一条街上擦肩而过，在同一家快餐厅里相对而坐，在栗子窗口前排过同一条队，在同一个十字路口一同等待下一个绿灯。我在那一条路上读了十二年书，总以为一朝远走，会有人海茫茫万水千山的际遇。没想到兜兜转转竟还是在那里逢着了他，关于从前，竟有如此琐碎而亲切的相同经历。有一年的时间，我们坐在隔着一条路的两个教室里听课，然后他一个人去了四川，我继续穿着浅紫色校服傻乎乎地过着波澜不惊的日子。西安道上一个破陋的麻辣烫门面，我每日回家的必经之处，他每日放学的必到之处，那么切近，却从来没有停下来互相招呼过。我真想走回七年之前，拍拍那时的自己，再指指近旁那个穿名校校服、一脸不在乎的坏小子。

持续喉痛咳嗽低烧，病来如山倒。廷哥哥携药登门，我恨不得一口把那些胶囊糖浆全部吞下，抹一抹嘴重新做人。

对迪扬说明日大型聚会还是不去了，身心俱疲，况且可以料想杯碗之间，投机之语恐怕寥寥，何苦凑那份热闹？同学会全凭兴致，高潮无非在于亮相的一瞬，烫了发的穿了耳的蹬着恨天高的，哗哗哗众声迭起，不知有几分经了心。

同窗之谊固然单纯，依我看也有一点鸡肋的味道。初时或曾兴致勃勃，久之便都成了白饭粒和蚊子血，忙起来甚至嫌它累赘。闲时才会抖抖精神，处心积虑在许久不见的外行那里摆摆浅薄的门道。

这当然是最极端的消极态度。这个寒假里最盛大的初中同学会实际上是让我感动不已的。感动到极端就将之神圣化为一种标志，渐渐凝成心里的一个符号。大聚小聚之后我有点感慨，人的表现往往是为环境左右的，爽朗还是别扭，有时候全在于周围的人。矜持其实常常出于一种病态的自卫，总是害怕自己的热脸贴着的是别人的冷屁股，因此千呼万唤犹抱琵琶；坦然也大约来自环境的明朗，明朗不一定是礼数周全，礼数反倒坏了情意。

这世界最悲哀也最奇妙的事情就是：谁都是虚伪的。表里不一的有，文行不一的有，到极致就是尚属正常范畴的人格分裂，理想是一套，实践是另一套。所以人情，未尝不可以淡然一笑轻轻放下，因为那些互相擦肩而过又不甘心就此消失在彼此生命阈限里的人，终将归为无常二字。